法国当代哲学家和文化理论家保罗维利里奥在《无边的艺术》中探讨了当代艺术的现状,而这一现状的产生与当代技术的发展密切相关。当代艺术对技术的过分依赖,导致其丧失了反思与批判的能力,艺术以“表现”取代“再现”,以“表面”取代“深度”,在技术之速度的特征下,当代艺术深陷危机之中。

  《无边的艺术》包含了四个部分,分别是《等待意外》《过度的艺术》《博物馆之夜》《无边的艺术》。在《等待意外》中,维利里奥指出,以前是速度与政治,未来主义、法西斯主义和统一市场的涡轮推进式资本主义,以后将会更多的是速度与大众文化,因为普遍存在的媒体光速便是感动被驯服的大众的力量,恐慌的技术走向了威慑的艺术。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暴力景象催生出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运动,使得传统的“再现”艺术遭受以“抽象”和“表现”为手段的新兴艺术形式的挑战,人们对于先锋艺术作品中破碎的肢体开始适应,而到了20世纪50年代,不再是现实生活中的暴力和谋杀的见证,而是以艺术表达的自由为借口对再现手法和艺术家的同情心的毁灭。究其原因,技术之远程客观性让我们越来越丧失对现实的把握。在《过度的艺术》中,维利里奥指出人们对于“过度进步”的追求,由此带来的有限性美学的消失和过度艺术的膨胀。建筑、绘画、雕塑领域无不如此。当代艺术的几何或抒情抽象已经被一种速度透视的意外发展所超越,这使得我们对世界的视像逐渐消失。在《博物馆之夜》中,当代艺术界限的消失,衍生品压倒了艺术作品,博物馆靠着让人跳舞的舞曲以及其他非博物馆藏品来吸引人们参观。维利里奥认为,这是一种“无边的艺术”的夸大透视,这种艺术会导致直接感觉的远离,伴随的是民众主义而非大众主义的远程客观性,这种大众个人主义的到来是一种情绪性的群体的出现,“公共情绪的共产主义”取代了“公共利益的共产主义”。最后,在《无边的艺术》的开头,维利里奥就提问道,“一门不断坚持认知的艺术是造型艺术还是音乐艺术?一门不再面向可见而更加面向视听的艺术还是一门图像艺术么?”进而,维利里奥总结道:“如果观看和知晓是18世纪及其启蒙时期伦理和美学的重大疑问,那么观看与能够将是我们21世纪的重大问题,并且伴随着视觉上正确对政治上正确的超越。”

  从逻辑上来看,保罗?维利里奥同样坚持了法兰克福学派对技术的批判,法兰克福学派已经揭示了,在技术理性的制高点上,文化与技术、知识与管理之间不再具有距离,它们形成了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统治的同一性。另外,出于对时间压到空间之叙事质疑,列斐伏尔和哈维等人开启了把空间置于核心地位的方向。维利里奥从速度的角度强调了技术对文化和主体空间的全面侵入,由此带来的结果是我们进入了“速度空间”。以时间和空间具有速度

  之特征,从而奠定了维利里奥的批判思路。而在本书论艺术的主题中,毋庸置疑,便是从当代技术速度出发来进行阐述的。

  在维利里奥看来,当今的技术出现了摄影电影技术、无线电话技术,还有视听电视技术,而所有这些动摇了艺术再现的所有形式。维利里奥举例说,卡特兰作为停尸房的助手,他能够近距离接触到那些死者,感受到与他们的距离。但是通过电视屏幕,这种瞬间性的时限已经缺失了。正如梅洛?庞蒂的“身体借给世界”的最初最直接的目的是显示“世界”的存在,但是在速度空间中,技术代替了我们的感知。自现实加速以来,在时空压缩的机制下,在场的肉体中心将扩展至“实时”世界的远程在场,而这就是维利里奥的“速度透视”。这种“速度透视”表明,从真实空间中亲眼目睹和身临其境的客观性,已经转变为加速的实时的远程客观性,视觉空间和触觉空间已经受到了一种干扰,或者说是一种灾难,维利里奥认为这毋宁是一种拓扑学的灾难或拓扑透视。“在一种流动的疯狂中,加速的移动甚至不再是一种出行,而是类似于电波的颤动,而这种电波传递着远程透视的感受……”

  在这种情况下,技术胁持了人的存在,重新建构了人类知觉世界的方式,人们所获得的,只是技术处理之后的信息流,只是虚拟的世界图景,而当代艺术则是在速度技术下发展起来的。例如现实中每个人都不可容忍盗贼对其人身与财产的劫掠,这是因为他要为自身的存在负责;但在影视观看活动中,却可以为种种暴力片与黑社会片深深沉醉。所以,并非真与伪在现实世界中一劳永逸地解决了,它只是在现实世界中被搁置起来,在那种摄像技术与娱乐视角中被排除在“镜像”之外而已。

  维利里奥认为,如果说古代伟大的艺术作品都是充满情感的,那么二十世纪的艺术变得“不再表达情感”,变得冷冰冰的,与恐怖主义和整体战争对人类文化的毁灭处于同一个时代,到了二十世纪末,再现艺术终结,被一种反文化的、表现艺术所取代。它们展示的只是亵渎者和施虐者,以及傲慢的刽子手。因此继(德国)表现主义或(维也纳)行动主义之后,便出现了恐怖主义的神秘势力,仿佛画家耶罗尼米斯?博斯和戈雅也支持罪行的肆虐。


  当代艺术基于“表现”而反对“再现”,打破艺术与身体,人类知觉与技术之间的界限,“再现”只是让位于一种纯粹和简单呈现的抒情幻象。在《无边的艺术》的结尾,维利里奥便进一步升华,“于是便出现了这种情绪民主,它目前已经取代了舆论民主而在舆论民主中,公共的思考希望能够战胜受控制的条件反射。”在今天,加速的原则已经取代了一切,当速度成为一切的终极目标之后,当代艺术该如何存在?如何具有反思和批判的能力?这是维利里奥给予我们的思考。


2017年11月05日

过去5年的中国电影,除了漂亮的数据,还有两个问题值得深思
杨希洁:缪斯夫人:弱小者更容易被加害,韩国电影《熔炉》揭示了什么?

上一篇

下一篇

影秋:速度政治下的艺术——保罗•维利里奥《无边的艺术》

添加时间:

留言板
留言标题:
留言内容:
联系邮箱:
验证码: